歷史的洪流奔騰不息，無數(shù)豪杰志士宛如璀璨星辰，跨越千年時空仍熠熠生輝。他們或勇或智，或情或義，在時光的畫卷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，又如明燈為我們照亮前行的道路。無論是金戈鐵馬中的豪情壯志，還是筆墨書香里的深邃哲理；無論是逆境中不屈的堅韌，還是順境里高遠的抱負，讓我們一起在“千古拾珍”中探尋跨越時空的力量。

讀“袁崇煥”

市面上關(guān)于袁崇煥的書多如牛毛，少年時讀《碧血劍》，覺得金庸先生暗線里的袁崇煥忠肝義膽、國士無雙，成年后，特別是進入職場后再讀《明史》，反而對其有了更立體、更全面、更具象的認識。

袁崇煥堪稱一流的軍事家，其成功有必然性，就像法國大革命時期的拿破侖，精準無誤地出現(xiàn)在了“國家需要英雄”的歷史節(jié)點，憑借卓越的戰(zhàn)績彪炳千古；其失敗也有必然性，就像韓信，卓越的軍事才能并不能掩蓋其在政治層面的稚嫩，“勇略震主者身?！?，身處高位如果不能謹小慎微，往往難以像名臣賈詡、徐階那般得以善終。

起點：嶺南歲月的磨礪

袁崇煥出生于1584年（萬歷十二年）6月，籍貫是廣東省東莞市石碣鎮(zhèn)水南村。自其祖父袁世祥那一代起，袁家舉家移居至廣西梧州市藤縣，并在當?shù)亟?jīng)營木材、藥材生意，袁崇煥自幼便在藤縣這片土地上成長。1606年（萬歷三十四年），22歲的袁崇煥在當時的廣西省城桂林參加鄉(xiāng)試，考中舉人。1619年（萬歷四十七年），35歲的袁崇煥以三甲第四十名的成績考中進士，一年之后，袁崇煥任福建邵武知縣，自此正式進入了職場。

這是史書上記載的袁崇煥前半生經(jīng)歷，還有一些未被詳盡記錄的：

一、袁家的“投機心態(tài)”

袁崇煥家族世代經(jīng)商，其祖父袁世祥移居藤縣，并不完全因為廣西擁有豐富的林木資源利于生意經(jīng)營，更重要的是在那個“士農(nóng)工商”的封建時代，袁家渴望培育出一位“士”來振興家族。古往今來，廣東應(yīng)試都“很卷很卷”，而在廣西，難度系數(shù)要比廣東低很多。這種家族的“投機”基因，也深深地烙印在袁崇煥身上，日后他好聊邊疆戰(zhàn)事，甚至單騎闖遼東，意圖引起上層關(guān)注，也是出于這種“投機心理”。

二、袁崇煥的“能文能武”

23歲的袁崇煥在桂林不僅順利考中了舉人，還同時參加了武試，且名列前茅，《明史》記載其“精武藝，善騎射”。這種能文能武，更多是時代背景下的家族需要。在明末那個動亂的年代，要在嶺南做木材、藥材生意還要做大，運輸安全便是重中之重。由此不難看出，袁家給袁崇煥至少準備了兩條路：要么高中入仕，要么回家接手生意，最不濟也能憑借一身武藝做個運輸隊的“鏢師”。

三、袁崇煥的“考試成績”

袁崇煥23歲中舉，到35歲才考中進士，按照明朝每三年舉行一次科舉的慣例推算，袁崇煥一共考了五次（其中四次落榜），第五次是以三甲第四十名的成績考中進士。經(jīng)查閱資料，萬歷四十七年總共錄取了345名進士，其中一甲3名，二甲67名，三甲275名，也就是說，袁崇煥總排名是第110名（頗具歷史巧合的是，另一位被喻為“大明長城”的孫傳庭是第111名）。能考中全國前110名并成為進士自然能光宗耀祖，但考了五次，且最終成績是三甲第四十名，這樣的經(jīng)歷與排名自然不能像名臣一樣出身翰林院、國子監(jiān)。如無意外，他的一生或許將在南方默默無聞地度過，運氣稍好一些，或許能夠躋身南京官場，最終平淡退休。

仕途：十年間的大起大落

袁崇煥的仕途生涯只有10年，但這10年完全可以用“大起大落”來形容：36歲任正七品邵武知縣，41歲在寧遠之戰(zhàn)中擊敗努爾哈赤，破格升任正三品山東按察使，43歲因與上司王之臣不和辭官，44歲獲新領(lǐng)導(dǎo)崇禎皇帝首肯復(fù)起，升任正二品兵部尚書兼督師薊州、遼東、登萊、天津等處軍務(wù)，45歲蒙冤下獄，46歲遭受磔刑。

很多史書、名人都曾對袁崇煥作出評價，有人稱贊他為忠臣，也有人指責(zé)他是叛徒。但在這兩極分化評價的背后，實則是一個性格單純且極具個性的人：將才而非帥才，軍事能力很強、政治能力很弱，他的優(yōu)點足以讓他位極人臣，而缺點也足以讓他劍樹刀山。

一、邵武知縣，初露鋒芒

袁崇煥考中進士時已經(jīng)35歲，且成績靠后，吏部在分配工作的時候，居然漏了這位仁兄，最后只好搪塞了一下，把袁崇煥安排在工部打雜，過了一年才給36歲的袁崇煥一紙福建邵武知縣的敕諭。根據(jù)乾隆年間編纂的《邵武縣志》記載，袁知縣在任時有三件事值得稱道：一是邵武城西起火，他親自帶人闖入冒著濃煙的閣樓救人；二是貼出告示讓民眾到縣衙申冤，同時他還微服私訪，秉公辦案，為民申冤，贏得了很好的口碑；三是1622年明朝舉行京察（地方官員每六年需到北京述職），38歲的袁崇煥在等待考核結(jié)果期間竟失蹤了約20天，原來這位以“邊才”自詡的知縣一人一馬去了遼東前線實地考察（當時努爾哈赤剛剛占領(lǐng)廣寧，明朝在遼西的土地全部失陷）。總而言之，袁知縣在任時充分展現(xiàn)了愛民如子、身先士卒、膽大心細和剛正不阿的特點，而這些特點有的將伴隨他走向成功，有的卻也為他的失敗埋下了伏筆。

二、三個伯樂，一次奇遇

袁崇煥是有才的，也是幸運的，畢竟千里馬常有，而伯樂不常有。他的成長得益于三位伯樂：第一位是侯恂。侯恂時任都察院御史，在京察期間聽聞袁知縣單騎闖邊的事跡，與他交談后，覺得他頗具可用之才，便寫了封推薦奏疏。當時的天啟皇帝沉迷于木工技藝，無暇具體處理朝政，隨手便批準了這份奏疏，袁崇煥因此在京察中獲得“上考”（類似于“好”等次），官升兩級，成為兵部正六品職方司主事（京官，相當于在國防部負責(zé)地圖、閱兵、賞罰、撫恤等軍務(wù)）。第二位是熊廷弼。《明史》記載，袁崇煥任正六品兵部職方司主事僅7天，又因廣寧失守山海關(guān)無人可用而升正五品山東按察司僉事、山海監(jiān)軍。赴任前，袁崇煥特意拜訪了熊廷弼（剛因廣寧失守而被免職的前遼東經(jīng)略），兩人一見如故、相談甚歡，53歲的熊廷弼告訴38歲的袁崇煥，與金軍作戰(zhàn)最關(guān)鍵的是堅壁清野、清除內(nèi)奸、主守后戰(zhàn)，這些寶貴的理論知識，最終都轉(zhuǎn)化成了寧遠大捷的勝利果實。第三位是孫承宗。袁崇煥赴山海關(guān)就任后，很快就因戰(zhàn)略防御事宜與上司王在晉發(fā)生爭執(zhí)（盡管王在晉非常賞識他），兩人都認為要在山海關(guān)外筑城，王在晉認為要建在八里鋪，袁崇煥則堅持要建在寧遠（現(xiàn)今的遼寧興城）。以袁崇煥的性格，僅吵架是不夠的，他還越級告狀，直接寫信給時任內(nèi)閣首輔葉向高。葉向高政治上內(nèi)行、軍事上外行，就把問題踢給天啟皇帝，天啟皇帝更是一頭霧水，轉(zhuǎn)而詢問時任兵部尚書孫承宗。孫承宗時年已59歲，他也不確定到底在哪里筑城更好，但為人務(wù)實，于是親自到山海關(guān)考察調(diào)研，又分別單獨會見了王、袁二人，最后認定王在晉不懂軍事，隨后寫信建議將王在晉調(diào)往南京。在山海關(guān)的日子里，即將步入花甲之年的孫承宗發(fā)現(xiàn)了袁崇煥這棵苗子，并把他視為接班人培養(yǎng)，不僅教他兵法，還帶他練兵、屯田、筑城，在孫承宗眼里，這個擁有軍事天賦且性格堅毅的年輕人，將來一定會在大明邊疆建功立業(yè)。

孫承宗在山海關(guān)駐守了近四年，這期間遼東相對太平，努爾哈赤也深知，業(yè)務(wù)能力高強的對手猶如硬釘子碰不得。但明末黨爭實在厲害，1625年10月，孫承宗受魏忠賢迫害而辭職，新到任的遼東經(jīng)略高第改變了戰(zhàn)略部署，他認為應(yīng)該堅壁清野，并迅速放棄了孫承宗在遼東四年間苦心經(jīng)營所留下的土地、防線、軍隊、平民等。在接到高第下達的撤退命令后，袁崇煥選擇了抗命，同時決定率1萬多軍隊死守寧遠城，在咬破中指寫下血書的同時，他更是說出了一句即便在五百年后的今天聽來依舊擲地有聲的話：“獨臥孤城，以當虜耳?！?/p>

奇遇，很快就來了。1626年正月二十四日，努爾哈赤親率大軍進攻寧遠。綜合各類相關(guān)史料記載，努爾哈赤大約帶了13萬人，其中包括6萬軍隊及7萬隨軍家屬；而袁崇煥只有2萬人，其中1萬為軍隊，1萬為平民和難民，外加10門紅夷大炮。開戰(zhàn)首日，雙方從清晨激戰(zhàn)至傍晚，袁崇煥指揮軍隊憑借大炮、火銃及“萬人敵”（用棉被、稻草包裹火藥，點燃后從城墻上往下扔，類似于燃燒瓶）死守，當日雙方傷亡人數(shù)均超過了一千。照此情形推算，袁崇煥最多僅能再抵抗一周時間。然而，第二天，奇跡突然發(fā)生。沒攻下城池的努爾哈赤親率中軍督戰(zhàn)，而袁崇煥的10門紅夷大炮中恰好有一門擊中了后金軍的一頂黃帳，后金軍很快開始哀嚎，隨后退兵，第三天就全軍撤退了。至于當天黃帳里被大炮擊中的是誰，史書并無明確記載，但是半年后，1626年8月，努爾哈赤死了。有史書記載，努爾哈赤在寧遠戰(zhàn)敗后郁郁寡歡，時常對人說自己自1583年憑借十三副鎧甲起兵以來，43年里與明軍交戰(zhàn)未嘗一敗，卻不知為何會輸給袁崇煥；也有史書說，努爾哈赤當時就身處黃帳之中，被大炮擊中后，被碎鐵片子所傷，最終因傷口感染引發(fā)破傷風(fēng)身亡。這場力量對比懸殊、看似毫無勝算的戰(zhàn)爭，最終以袁崇煥慘勝而告終，史稱“寧遠大捷”。這是1619年薩爾滸之戰(zhàn)明軍失利后，第一次取得對金軍的勝利，天啟皇帝贊譽“此七八年來所絕無，深足為封疆吐氣”，袁崇煥也借此一戰(zhàn)成名，一個月后就被加封兵部右侍郎、遼東巡撫、正三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。

三、大捷、辭職、復(fù)起

努爾哈赤雖已離世，但后金政權(quán)依舊存續(xù)。從8個貝勒中奪得汗位的皇太極，繼續(xù)率領(lǐng)族人南下?lián)屄?，畢竟白山黑土里有的是冰天雪地，稀缺的是糧食。1627年5月至6月，皇太極親率6萬大軍攻打?qū)庍h、錦州，他似乎想證明自己，可以在父親失敗的地方取得成功。但此時已修好城墻、擦亮大炮的袁崇煥，率領(lǐng)身負國仇家恨、大明朝最有戰(zhàn)斗力的關(guān)寧鐵騎（成員大多為遼東難民，且配備了三眼火銃——一種既能開槍，也能當棍使的鐵棒）打了25天，后金軍傷亡過萬，最終不得不退回沈陽，史稱“寧錦大捷”。

寧錦大捷是袁崇煥軍事生涯中的“高光時刻”，但很快他就提出了辭呈，原因很簡單：一方面是對朝廷給予的恩賞不滿，參戰(zhàn)人員大多加銜二級、恩蔭后代，而袁崇煥作為主將，僅僅得到“加銜一級，賞銀三十兩”，以他的性格，心中自然難以服氣。另一方面是為了避禍，當時的朝廷，以魏忠賢為首的“閹黨”與東林黨互相攻訐，袁崇煥試圖兩邊不站隊，也就兩邊都得罪，他自己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潛在的危險，于是干脆遞交了辭呈。據(jù)史書記載，寧錦大捷于6月5日宣告勝利，袁崇煥在6月22日便寫下辭呈，朝廷批復(fù)同意的時間是7月1日，前后不超過一個月。

歷史總是充滿了戲劇性的轉(zhuǎn)折。辭官回鄉(xiāng)的袁崇煥，原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，畢竟也當過三品大員，對得起列祖列宗，似乎可以回廣東老家頤養(yǎng)天年。但8月，才走了一個月且還在返鄉(xiāng)路上的袁崇煥，就接到了23歲的朱由校駕崩、16歲的朱由檢繼位的消息。朱由檢確實很有政治天賦，他敏銳地洞察到了當時大明面臨的“主要矛盾”：朝堂之內(nèi)，要除掉權(quán)傾朝野的魏忠賢；朝堂之外，要解決以后金為代表的邊患。他的執(zhí)行力也很強，僅僅用了3個月的時間，便成功鏟除了魏忠賢。之后，他便準備起用袁崇煥解決遼東問題。從1627年11月到1628年4月，短短半年時間里，朱由檢先后3次給袁崇煥加官進爵，并急召袁崇煥進京。

命運起伏無常。當44歲的袁崇煥在崇禎面前夸下“五年復(fù)遼”的海口時，或許不會想到，這句意氣之言將成為懸在脖頸的利刃。下篇，我們將見證這位“孤膽英雄”盛極而衰的悲劇落幕。

（未完待續(xù)）

（作者文昊系中共郴州市委辦公室秘書三科科長、

一級主任科員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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