捧讀王蒙先生的《詩詞中國》,宛若一道清泉注入心田。先生所言“詩詞是活著的傳統(tǒng)”,在郴州這片古老又充滿活力的土地上得到了最生動的印證。那些流傳千年的句子,并非塵封于紙頁,而是深深烙印在湘南的山水紋理、煙火氣息與人文血脈里。跟隨先生的慧眼,我們得以重新發(fā)現(xiàn),郴州的山川風物、飲食日常與歷史痕跡,本身就是一部流淌著的、充滿詩意的中國故事書。
詩詞中的山水
情景交融的郴州畫卷

中國的山水并非純粹的自然景觀,而是被歷代文人騷客注入靈魂與情感的“人文山水”。山川草木因詩詞而有靈魂,詩詞歌賦因山水而有根基。
在云霧繚繞的蘇仙嶺,秦觀的千古悲音與蘇軾的浩嘆、米芾的筆力一同深鐫于三絕碑上,“可堪孤館閉春寒 ,杜鵑聲里斜陽暮”——便讓一方崖石承載了宋詞里最深邃的孤寂與浪漫。徐霞客踏足于飛天山丹崖之上,驚嘆“無一山不奇,無寸土不麗”。赤壁如刃,翠江如帶,仿佛天地將最險峻的造化都凝于此地。
當你翻開中國的詩詞,亦展開了郴州的山水畫卷。他們也許不曾來過郴州,好像卻將郴州的山水寫進了他們的詩詞里?!八鉃囦偾绶胶茫缴彰捎暌嗥妗?,我們仿佛遇見東坡先生于東江湖畔吟誦,晨曦撥開浩渺煙波,將一湖碧玉染成萬頃金鱗。一船一網(wǎng)一燈籠,東坡先生披蓑戴笠,悠然泛舟這片山水,笑對“莫聽穿林打葉聲”,只愿“一蓑煙雨任平生”,漁網(wǎng)飛濺的水珠撩動霧漫東江的寧靜,奏響東江晨曲。而巍巍莽山,則以洪荒之姿矗立云端,云海翻涌著深不可測的雄渾,詩仙李白筆下“千巖萬轉(zhuǎn)路不定”“云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煙”,恰似莽山群峰聳立、云海升騰,如臨仙境的美景。
千年云煙過盡,當詞仙的曠達和詩仙的飄逸,一同在水墨畫卷中重逢,完成了最盛大的詩意合唱。一山一水皆為畫,半雨半晴總是詩,行走其間,古人那份寄情山水、尋求生命安頓的智慧,在王蒙先生的指引下豁然開朗,在郴州山水間,見山見水,更見自己。
詩詞中的美食
煙火人間的郴州味道
王蒙先生慧眼獨具地指出,詩詞不僅有風花雪月、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,更有對百姓日常生活的細膩體察。其中“美食”便是一個極富生命力的主題。從蘇東坡的“日啖荔枝三百顆”到杜甫的“盤飧市遠無兼味”,美食在詩詞中早已經(jīng)超越了果腹的生理需求,成為一種文化符號,記載著鄉(xiāng)愁、喜悅與生活的哲學。
談及郴州美食,“煨得三椒熟,擂中五味生。一瓢青韭拌,能解世間酲?!眰鞒星甑陌踩世蘩苯罚錆M了《詩經(jīng)》般質(zhì)樸的創(chuàng)造力。它就像一首口口相傳的民間歌謠,不事雕琢,卻最能撫慰凡人心,是生活智慧凝結(jié)而成的“活詩”。
“莫道人間珍饈好,阿娘手搟面香濃。”“一碗鄉(xiāng)愁吞入腹,任他風雨路迢迢?!蔽娜蓑}客詩詞下的鄉(xiāng)愁,化作“走千里路、萬里路,舍不得棲鳳渡”在郴州流傳千年。這不僅是對家鄉(xiāng)的眷念,也是對一碗魚粉的深情。這碗魚粉不是溫婉的,而是鮮活的、炙熱的,一如郴州大地奔放的生命力。它是一把味覺的鑰匙,能瞬間開啟通往故鄉(xiāng)的時空隧道,它是一張文化身份證,定義了我們是誰,從何處來。
唐代張志和在《漁歌子》中寫道:“西塞山前白鷺飛 ,桃花流水鱖魚肥”,這描繪得也如東江魚一般,因為這味道同樣是山水的饋贈,也是流淌在唇齒間的田園詩。郴州的臨武鴨和桂東黃菌等地道風物,同樣能在詩詞中找到文化的回響。郴州的美食,是詩意的具象化,它蒸騰著親情的溫度,訴說著土地與人相依相守的脈脈深情。

詩詞中的人文
風骨長存的郴州精神
王蒙先生深刻地闡明,詩詞猶如民族生命的樹狀圖譜,每片枝葉都凝結(jié)著群體記憶、個體悲歡與智慧傳遞。郴州歷史悠久,文化底蘊深厚,是一座充滿故事的城市。從古代的“蘇耽成仙”傳說,到近代的革命先驅(qū)鄧中夏,再到當代的各行各業(yè)精英,郴州的人文脈絡(luò)清晰而堅定。
時光回溯至中唐,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在此盤桓,與刺史李伯康泛舟北湖,揮毫寫就《叉魚招張功曹》的生動詩篇,詩中“膾成思我友,觀樂憶吾僚”的妙筆,不僅記錄了當時的風物,更洋溢著困頓中不減的豪情與生趣。今日北湖公園的“叉魚亭”,便是這段文壇佳話的生動見證。此后,北宋理學開山周敦頤在此主政講學,他親手汲引的“廉泉”清流不息,其《愛蓮說》中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品格追求,與韓愈的耿介、秦觀的深情共同沉淀為郴州人最深層的精神基因。時光流轉(zhuǎn)至烽火年代,湘南起義的驚雷在這片土地上炸響,正如陳毅元帥《梅嶺三章》“此去泉臺招舊部,旌旗十萬斬閻羅”的沖天豪氣和不屈的魂魄,同樣也已深深熔鑄進這片紅色熱土的山山水水。
尤為動人的是,在今日郴州人的口中,已將古時秦觀筆下纏繞著哀傷的郴江(“郴江幸自繞郴山,為誰流下瀟湘去”),化作積極向上的鄉(xiāng)諺:“不必流下瀟湘去,且繞郴山向北流”——幾字之易,扭轉(zhuǎn)了千年悲音,何等豁達昂揚!
這正是王蒙先生所激賞的,源自民間泥土的、生生不息的創(chuàng)造力最鮮活的明證。無數(shù)平凡的郴州兒女,在礦山深處、稻田隴上,用汗水與堅韌續(xù)寫著屬于這片土地的生活詩篇。若問何種精神能如此風骨長存?恰如秦觀所詠:“兩情若是久長時,又豈在朝朝暮暮。”這份不執(zhí)著于一時得失、放眼于永恒價值的豁達與堅韌,也正是郴江幸自繞郴山的底蘊,亦是郴州精神生生不息的秘密。
看今日的郴江,澄澈的江水倒映著兩岸青翠與林立的高樓。古老的郴州,在王蒙先生思想的啟迪下,愈發(fā)清晰地展現(xiàn)出其作為“詩意棲居”之地的永恒魅力?!对娫~中國》告訴我們,詩詞的生命力從不囿于書齋,它深植于泥土,生長在尋常巷陌的煙火里。郴州的山川風物、舌尖滋味與人文精神,正是這棵常青之樹上最為蓬勃堅韌的枝丫。當我們以一雙被詩詞擦亮的眼睛重新凝視這片土地,便會知曉:詩魂從未遠離,它就在蘇仙嶺的云霧聚散間,在棲鳳渡魚粉蒸騰的熱氣里,在周敦頤廉泉的清波中,更在每一個郴州人改寫命運、笑對生活的豁達眼神里。這便是郴州,一座永遠流淌著詩意、吟唱著生命之歌的山水名城。
(作者系市接待服務(wù)中心黨組書記、主任)
來源:蘇仙嶺下讀好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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