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頭放著《蕉云山館詩文集》，是前不久從桂陽縣檔案館借閱來的。這部列入“湘學(xué)研究叢書”的晚清文獻(xiàn)，由陳士杰后人陳書良先生整理，2018年由民主與建設(shè)出版社出版。陳士杰，這位生于桂陽扶蒼山腳下的晚清名臣，留下的文字不算多，但有兩篇讀來讓人久久不能平靜：一篇寫于故鄉(xiāng)的《重修扶蒼山寺記》，一篇刻于遠(yuǎn)方的《重修泰山盤路記》。一山一岳，一文一碑，恰好構(gòu)成他人生的兩個坐標(biāo)。

借著這兩篇文章，我想試著走進(jìn)他的世界，也借此思考一個問題：什么樣的政績，才能真正穿越時空？

少年心中的“兩座山”

《重修扶蒼山寺記》寫于陳士杰早年鄉(xiāng)居之時。文中有一段話，讀來令人動容：“余少時聞岱宗日觀之勝，輒欲登泰山觀日出，今扶蒼山擅此勝境……何必東游乃小天下也？”

一個從未見過泰山的山村少年，為何急切地將故鄉(xiāng)之山與五岳之尊并置？順著文集中的其他記載，我找到了答案的線索。

陳士杰生于桂陽州北鄉(xiāng)泗洲寨，少年貧寒，有“掛角讀書”的傳說。十四五歲時登臨家鄉(xiāng)花園寨，忽有“用兵之算”。二十年后石達(dá)開率大軍壓境，他果以數(shù)百鄉(xiāng)勇在此地大敗敵軍。這段“一戰(zhàn)之兆見于二十年之前”的傳奇，埋下了他一生的伏筆：真正的遠(yuǎn)見，扎根于對故鄉(xiāng)山水的深情。

那“何必東游”的宣言，表面是少年意氣，實則是精神的高地——他深知，真正的底氣，不在遠(yuǎn)方，而在生于斯長于斯的根脈之中。

泰山之巔的“履險如夷”

光緒八年，陳士杰出任山東巡撫，終于登上魂牽夢縈的泰山。文集中收錄的那篇《重修泰山盤路記》，刻碑立于紅門宮前，至今猶在：

“山高六千七百級，怪石巉崖，下臨深澗，行者時有戒心……盤曲處翼以石欄，凡二千五百二十丈，俾登山者有恃無恐，履險如夷焉。因念古人，當(dāng)國事艱難險阻之時，必竭忠盡知，多方維持，使之轉(zhuǎn)危為安?！?/p>

讀這段文字，我忽然明白了他一生的追求?！奥碾U如夷”——以實干為后來者鋪平道路；“有恃無恐”——讓百姓有實實在在的安全感；“轉(zhuǎn)危為安”——為官一任當(dāng)以化解國事艱險為己任。這是他政績觀的核心密碼。

文集中另有他在治理黃河期間寫下的《感事》詩，揭露河工腐?。骸按蠊偎砌L吞，小吏如鼠竊。堆柴高十丈，中空如狐穴。”面對如此“險阻”，他選擇“親駐工所，督率員弁實力堵筑”——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，將危局轉(zhuǎn)化為安瀾。

讀他的碑文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一種難得的“呈現(xiàn)”智慧：他不寫自己如何盡心竭力，只寫石欄二千五百二十丈，寫“俾登山者有恃無恐”。政績自在其中，不必自言。

回歸故土的最終檢驗

歷史的吊詭之處在于，就在泰山刻碑的同一年，陳士杰的治河工程因?qū)矣袥Q口受到朝廷申飭。那位在花園寨以寡敵眾的“履險”者，最終未能將這份從容真正帶入黃河波濤。但文集中收錄的晚年書信和鄉(xiāng)居記錄，讓我看到了政績的終極檢驗。

告老還鄉(xiāng)后，他在桂陽創(chuàng)建龍?zhí)稌?、塔峰書院，辦育嬰堂，設(shè)粥救荒。他素來重視新學(xué)，陳氏家族后人中，其孫陳毓英后留學(xué)德國學(xué)習(xí)鐵路工程，歸國后主持修筑粵漢鐵路株韶段，第一次打通南嶺隧道。從泰山修路到家鄉(xiāng)辦學(xué)，從石欄護(hù)行到鐵路通隧——他一生所修之“路”，從未停歇。這些路，不刻碑、不記功，卻比泰山盤路更綿長。因為它們通向的不是山頂，而是人心。

陳士杰的一生，正是這樣一場由外而內(nèi)的旅程。他從故鄉(xiāng)出發(fā)，走向遠(yuǎn)方，最終回歸故土——不是簡單的物理回歸，而是精神的升華。他在泰山修路時體悟的“履險如夷”，最終化作為家鄉(xiāng)子弟鋪就的求學(xué)之路、為后世子孫開辟的通達(dá)之途。

招搖山的時代叩問

合上《蕉云山館詩文集》，我想到了他出生的那座山——扶蒼山。這座海拔1256米的山峰，與不遠(yuǎn)處的天塘山、紫頂山三山脊脈貫通，共同構(gòu)成一道巍峨的山系。而這組山，正是歷史地理學(xué)家層層考證的《山海經(jīng)》開篇之山———南山之首，招搖之山。2024年，《桂陽縣國土空間總體規(guī)劃》正式將這片區(qū)域明確為“招搖山山系”：以天塘山為核心，東連紫頂山、扶蒼山，三山脊脈貫通。原來，陳士杰一生引以為傲的“根”，正在招搖山的懷抱之中。

這座山，承載著的不僅是陳士杰的少年記憶。正如今年省兩會上，省政協(xié)委員楊濤所言：這里是“南方神話地理原點”與“南方始祖文化溯源”的雙重載體。天塘山巔的一方“天池”，與《山海經(jīng)》“佩之無瘕疾”的記載千年呼應(yīng)；扶蒼山上的奇石梯田，至今流傳著女媧伏羲的古老傳說。2016年，長江以南首次大型祭祀大典在此舉行；2018年，“女媧伏羲信俗”列入市級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，目前省級非遺申報已經(jīng)啟動——始祖信仰正從山野走向更廣闊的舞臺。

“半條被子”“功勛鈾礦”“橘井泉香”“湘南起義”……郴州的文化IP如珍珠散落。讀著陳士杰的故事，我忽然覺得：招搖山，或許可以成為那根串珠成鏈的“金線”——它以“南方溯源”的獨特地位，為郴州文旅注入“文化之魂”。當(dāng)游客站在天塘山巔看白水西流，站在扶蒼山頂看紅日初升，觸摸女媧補天遺石，他們記住的，將不止山水，更是故事與文明。

“鋪路者”的回響

陳士杰一生，從扶蒼山的少年意氣，到泰山之巔的“履險如夷”，再到晚年回鄉(xiāng)的興學(xué)修路，貫穿始終的是一種“鋪路者”的政績觀：不為一時之功名，而為后人鋪平道路。

那輪曾在扶蒼山頂升起的紅日，與照在泰山之巔的是同一輪。陳士杰只是用一生，在兩座山之間鋪了一條路。這條路讓后來者看見：真正的政績，不是立碑刻石，而是讓每一個走過的人，都感到“有恃無恐”。

合上書卷，掩卷沉思。招搖山之于郴州，正如扶蒼山之于陳士杰。生于斯、長于斯，能為這片山水做些什么、留下些什么，是每一個身處其間的人，都值得認(rèn)真思量的事。

作為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基層干部，我們愿做這樣的“鋪路者”——不為功名，只為后來者行走在這片山水間時，能感到踏實，能記住來處，更能看見遠(yuǎn)方。

（作者劉小尉系桂陽縣白水瑤族鄉(xiāng)黨委書記）

來源：蘇仙嶺下讀好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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